养过狗就爱上了狗，此后看到了狗，总想伸手去摸摸、抱抱，感觉那段岁月。

有天半夜里，盗贼爬上楼，跨过我和祖母的头顶，偷去了祖母的积蓄。过了几天，祖母从朋友家抱回一条刚出生没几天的小土狗，一身黄毛，胖嘟嘟的，黑眼睛骨碌骨碌地转。祖母给它取了个土名：财财，它因失财而来，护财而来。

祖母调教财财很简单，要么饿它一天，要么狠狠地打它的头。财财从小便懂事，即使出门玩也会很快就回家。我上学后，财财就成了祖母的伴儿。每天清晨5时，祖母到庙里拜神，财财也会尾随而去，时刻守护着祖母。祖母出门时，财财自觉地在门口站岗，一有生人靠近门边就大吠。

奇怪的是，每天我放学时，财财总能从老远听到我的脚步声，跑出家门口那条小路，嘀嘀嘀地小跑到我跟前。财财仰起头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我，我弯腰摸摸它的小头时，它的小尾巴便左右摆动几下，跟着我回家。

每次打上一个大盆的水，财财看见了就会嗷嗷嗷地到处躲，它知道我们要给它洗澡。好不容易抓着财财的腿，把它拽进水盆里，然后，抽出一只手不停地往它身上泼水，好几次，财财就是在这个时候挣脱了我们的掌握，湿漉漉地跑开。

只有给财财搓揉肥皂时，财财才会老老实实地站在水盆里，像个淑女一样骄傲地看着七彩泡泡从它身上飘起来。等到我们把肥皂泡泡冲干净后，财财就会蹿出水盆，选一块干燥的地方，大力地抖动一番，桌子、椅子都被它身上的水溅湿了。不等我们算帐，财财早就一溜烟跑掉了。

财财长大后，身上那身黄毛透出金子般的颜色。一天早上，我起床时感觉床下有些异样的声音，躬身一看便吓了一跳，财财身边躺着几个小生命。看到了我，财财的眼神里有些凶，大概是害怕自己的孩子被伤害。可祖母伸出那双枯老的手时，财财竟安心地退缩了，任由自己的孩子被抱出床下。

财财生了5个孩子，4只成活了，吃了几天母奶便被祖母送了人。眼看着孩子们一一离开，财财一下子变老了许多，经常倦倦地趴在地上一声不吭。直到有一天，我放学回家时，没再看到财财一路小跑着来迎接我，祖母说，财财不见了。

不知道财财是否真的不见了，祖母和我都习惯了有只狗儿陪着。于是，我们又养了几只财财，还有一只是黑色的。可是，狗儿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不见了，最后，祖母不再给小狗取名叫财财，而是阿福。

那时候，祖母开始显露出老年痴呆的病征，天天躺在躺椅上，阿福就躺在躺椅旁。就连我放学回家了，阿福也只是摆动一下尾巴。等我做好了饭菜，祖母从躺椅上坐起来，阿福也才站起来，巴巴地盯着我们吃。

祖母被送到上海治病的那天，我突然听到天井来响起一记重物被敲击的声音，然后，听到了阿福嗯嗯嗯的呻吟声，随着几记重敲，阿福停止了呻吟。最后，父亲用水不停地冲洗天井，关上大门骑车走了。

我一直躲在二楼的阳台上，不敢往下看，只蹲着不停地哭。那天夜里，恶梦连连。我在梦里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阿福如何被父亲用一根铁管打死，天井里留下了一滩猩红的血。阿福身上的黑色跳蚤满屋子爬，甚至爬到床上，爬到了我身上，也爬满了父亲身上。然后，我又在梦里看到了祖母躺在飞机里，远远升空朝上海飞去，阿福在我身旁不停地摇尾大吠，却始终无法让飞机回头，让祖母重回我的身边。

还想再养只狗，还叫财财，还要好好待它，就像对待一个老朋友。